记者 | 王晓峰
报道时间 | 2025年3月18日

在位于广州的一间训练基地办公室里，69岁的韩国籍教练李章洙望着窗外绿茵场上奔跑的年轻球员，神情凝重，这位在中国足坛执教超过二十年的“老江湖”，近日在一次私人交流中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：“我来中国二十多年了，中国足球没有进步！”这句话迅速在足球圈内流传,引发了业内人士的深刻反思。

一位“中国通”的足球见证

李章洙是中国足球职业化以来执教时间最长的外籍教练之一，1998年，他首次踏上中国的土地，执教前卫寰岛队（后为重庆力帆），从此与中国足球结下不解之缘，此后，他先后执教青岛贝莱特、北京国安、广州恒大（现广州队）、长春亚泰等多支球队，带领广州恒大夺得2011年中甲联赛冠军并成功冲超,为后来恒大的辉煌奠定了基础。

“我刚来中国的时候，球员们很有拼劲，虽然技术、战术可能不如现在细致，但那种想要赢球的心是炽热的。”李章洙回忆道，他亲眼见证了中国足球从甲A到中超的转变，经历了2002年世界杯出线的狂欢,也目睹了此后二十多年的起伏与沉寂。

二十年，何以“没有进步”？

李章洙的论断并非凭空而来,他从几个维度阐述了自己的观察：

第一，青训体系“表面繁荣，根基不牢”。 李章洙指出，这些年来中国在青训上投入了大量资金，兴建了许多足球学校，引进了外国青训理念，但效果甚微。“关键是缺乏系统性，孩子们从小被灌输‘要赢’，而不是‘爱足球’，很多训练是为了应付比赛，不是为了培养真正的足球思维，到了十五六岁，有天赋的孩子往往因为学业压力、出路不明而放弃。”

他特别提到中韩两国青训的差异：“在韩国，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，训练体系是连贯的，比赛是丰富的，更重要的是，教练大多经过严格认证，懂得如何循序渐进地培养球员，青训教练水平参差不齐，很多地方还是‘练体能、练长传’的老一套。”

第二，联赛“金元退潮，问题浮现”。 李章洙是“金元足球”时代的亲历者，他曾带领广州恒大开启了一个时代，但他认为，巨额投入并没有换来中国足球本质的提升。“外援来了，进球多了，比赛好像好看了，但国内球员成了配角，他们不需要承担关键责任，只需要把球传给外援就行，这导致本土球员，尤其是前锋、中场核心位置的能力不升反降。”

随着近年来俱乐部投入锐减，许多球队陷入困境，联赛水平出现滑坡。“当潮水退去，才发现我们自己的球员在技术、意识、抗压能力上，和二十年前相比，并没有质的飞跃。”

第三，足球文化“急功近利，缺乏耐心”。 李章洙感慨最深的是中国足球的环境。“从管理层到球迷，每个人都想要立刻出成绩，国家队输一场球，教练就要下课；年轻球员一两场没踢好，就被贴上‘不行’的标签，足球是一项需要时间沉淀的运动，但在中国，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。”

他举了一个例子：“我在韩国和日本都工作过，他们的足球规划是以十年、二十年为单位的，足协领导换人，政策依然保持连续性，但在中国，往往换一届领导就换一套思路，从学巴西到学德国、学西班牙，变来变去，最后什么也没学到。”

那些年，我们走过的弯路

李章洙的执教生涯，几乎与中国足球每一次改革尝试同步，他经历了足坛反赌扫黑的风暴,也看到了归化球员政策的兴起与沉寂。

“归化球员本身不是坏事，但前提是要有健康的土壤，如果我们自己的体系不行，靠几个归化球员冲进一次世界杯，又能改变什么？足球终究是十一个人的运动，是一个国家体系支撑的运动。”李章洙坦言，他曾对归化政策抱有期待，但如今看来，这更像是一剂“止痛针”,而非治本良药。

他还提到中国球员的职业素养问题。“二十年前，中国球员的训练态度和现在差别不大，但在韩国、日本，球员的自律性和职业化程度在这二十年里大幅提升，他们会在训练后加练，会严格控制饮食，会主动学习比赛录像，这样的球员依然是少数，很多时候，教练得像家长一样盯着他们。”

痛彻之言，能否唤醒改变？

李章洙的言论在足球圈内引发了两种反应，一部分人认为他说出了“皇帝的新衣”真相，值得深思；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的观点过于悲观，忽视了中国足球在基础设施、联赛商业化、女足发展等方面的进步。

一位不愿具名的国内教练表示：“李章洙教练的话很难听，但忠言逆耳，我们确实在很多方面原地踏步，甚至退步，现在还有多少孩子愿意踢球？校园足球搞了这么多年，真正能输送到职业队的有几个？”

足球评论员张路在近期的一档节目中也呼应了类似观点：“中国足球的问题不是某个人、某个环节的问题，而是系统性问题，从管理到青训，从联赛到文化，需要一场深刻的、持续的变革，而不是修修补补。”

未来之路：需要“慢下来”的勇气

尽管言辞犀利，但李章洙对中国足球并非绝望，他认为，改变的关键在于“回归常识”和“保持耐心”。

“要把青训当成百年大计，而不是政绩工程，让真正懂足球的人来设计体系，让教练有成长空间，让孩子因为热爱而踢球，联赛要健康，不能只靠烧钱，俱乐部要有自我造血能力，要扎根社区，培养球迷文化，整个社会要对足球有合理的期待，足球不是速成品，它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努力。”

李章洙以日本足球为例：“日本在九十年代还不如中国，但他们静下心来学巴西，坚持技术流，坚持送球员留洋，坚持培养本土教练，他们已经是世界强队，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十年，中国足球如果能有这样的定力，二十年后一定不一样。”

实话难听，但必须面对

69岁的李章洙已不再活跃于中超一线，但他仍然关心着中国足球的发展，他的这番话，或许正是出于一种“爱之深，责之切”的情感。

在中国足球又一次站在改革十字路口的今天，这样的逆耳之言或许比一片赞美更有价值，承认不足，是进步的开始；直面问题，才可能找到出路，中国足球需要的不是又一个“奇迹”的承诺，而是一场踏实、坚定、耐得住寂寞的长跑。

李章洙最后说：“我希望十年后，如果有人问我中国足球有没有进步，我能毫不犹豫地说‘有’，但那需要从现在做起，从每一个细节做起。”

这条路注定漫长，但唯有直面“实话”,方有未来可言。